■周保堂
進入臘月,村莊的上空不時傳來“砰——啪——”的零星鞭炮聲,催著年的腳步,一步步向我們走近。上世紀六七十年代,物資雖顯匱乏,年味卻濃得化不開。辦年貨是臘月里豫東地區(qū)家家戶戶的頭等大事,而年會便是這場年貨盛宴的核心舞臺,承載著人們對新年的期盼與憧憬,也串起了一家人的溫情與歡喜。
趕會,有的地方也喚作趕集。我們鄉(xiāng)里的會在公社駐地灣趙村,恰是東西向的311國道與南北鄉(xiāng)道交錯的十字路口,路通四方,往來便易。聽老輩人講,這集市是設公社后,將李集、韭園兩處的會并到一處來的,農(nóng)歷每月逢二、五、八開集,一個月能趕九個會。街上立著供銷社的百貨門市部、食品門市部、土產(chǎn)日雜門市部,還有新華書店挨在一旁,平日里便透著熱鬧,逢會時更是煙火漫街。借著這般便利的交通,這會的光景越鬧越盛,輻射至周邊十余里地,成了東邊城郊公社、南邊柴崗公社、西邊鄢陵縣、北邊曹里公社的鄉(xiāng)親挎籃挑擔、趕會趕集的常去之處。
年會的高潮是臘月二十二、二十五、二十八這三場會。那時沒有冰箱之類的冷藏設備,雞鴨魚肉這類生鮮年貨,都留到后兩個會置辦,反倒更添了年會的熱鬧。彼時農(nóng)村的日子雖不寬裕,但辛苦了一年的莊稼人,總會把平日里舍不得花、一點點攢下的錢拿出來,置辦些年貨——讓家人熱熱鬧鬧吃頓餃子,讓孩子們大年下能高高興興穿上新衣裳,體體面面出門走親戚。因我的父親過世得早,我家的年貨便由二大爺操辦。聽說大人次日要去趕會,我天不亮便醒了,生怕他們走時落下自己。還沒到臘八,小伙伴們口中就念叨著“臘八祭灶,年下來到。閨女要花,小子要炮……”若能跟著趕會,大人得了找回的零錢,一高興,說不定便會買上一掛“小螞蚱”炮,或是一個焦香的燒餅。
記得那年跟著二大爺趕年尾最后一個會,還未走到會場,“噼噼啪啪”的鞭炮聲便接連不斷。臨著國道的一排鞭炮攤正斗炮助興,這邊炮聲剛落,那邊的便應聲響起。攤主們以此招攬買主——賣炮的生意本就只趕年前這幾日,何況這是年末最后一場會。一群半大孩子在攤子間來回竄,忽而為這個攤子叫好:“快看!這家炮最響!”忽而又為那個攤子喝彩:“買這家的,他家的炮響得更脆!”這般起哄,引得攤主們也不惜血本接連點炮,非要比出個高下才肯罷休。拐進南北街,西邊的水煎包攤鍋蓋掀開,鮮香混著熱氣裊裊升騰,直鉆鼻腔;東邊丸子湯攤的吆喝聲洪亮,又悠悠飄至耳畔。
那會兒家家手頭雖不寬裕,可再精打細算,該備的年貨也得置齊。包餃子的豬肉,燴菜的海帶、粉條、豆腐,樣樣少不得。春聯(lián)、門畫必須買,除夕守歲、初一五更的鞭炮紅燭,更是缺不得。給閨女添朵花,給小子買頂新帽,也早早就盤算好了。那時的集市不比現(xiàn)在規(guī)整,同類年貨不聚一街。賣菜的、賣肉的、賣春聯(lián)的,誰來得早,尋塊空地支起攤子,攤主便扯開嗓子吆喝。想買齊年貨,就得在集上來回轉(zhuǎn)悠。我跟著二大爺,在熙攘人堆里慢慢走,耳邊總飄著熟人的招呼:“年貨辦齊沒?”“差不多了,三十晚上炮一響,啥都齊活嘍!”話音落,便是兩聲爽朗的笑聲。
買完鞭炮去割肉,路過賣“琉璃咯嘣”的小攤,一群小孩正圍著試吹。一吹一吸間,脆生生的“嘣——嘣——”聲悠悠漾開。我卻不敢跟二大爺張口,上一年趕會也買過一個,因不會吹,沒走出攤子就吹炸了,引得攤邊眾人哄笑,我羞得無地自容。
忽的,街北頭一只荊條筐里的綠軍帽,勾住了我的目光。戴上綴著紅五角星的綠軍帽,是那年月男孩最榮光的事。二大爺見我繞著帽筐不肯走,問了價錢,一塊錢一頂,直說太貴,拉著我的手便走了。買完其他年貨,我們又回到帽筐前,筐里沒剩幾頂。賣家要九毛,二大爺還價七毛,沒談攏,他又拉著我離開。日頭偏了晌,該備的年貨都置齊了,動身往家走時,二大爺見我抱著樹不肯挪步,便知我的心思。他只好又領著我折回帽筐前,所幸筐里還剩一頂,因帶著點小瑕疵,最后以七毛五的價錢,把這頂帽子買了下來。
怕新帽子沾了腦油,我跑到生產(chǎn)隊的會計室,尋來報紙與曲別針,疊成帽圈卡在帽檐里,小心地擱在床頭。一直等到大年初一,我才舍得戴上,挨家挨戶拜年走親戚。幾十年過去,那頂綠軍帽成了我對趕年會最深刻的念想。
如今再趕年會、逛超市,貨架上年貨琳瑯滿目。我們感念物資的富足,心底卻總覺少了些當年的滋味。原來真正的年味,并非豐厚物資的堆砌,而是趕會時的滿心期盼,是討價還價里的煙火溫情,是長輩藏在細節(jié)里的疼愛,是孩童眼里對新物的雀躍。那頂帶著小瑕疵的綠軍帽,早已在歲月里褪了色,可年會的喧鬧、食物的甜香、二大爺溫暖的手掌,還有那份純粹的歡喜與期盼,卻永遠鐫在記憶深處,釀成了歲月里最醇厚的鄉(xiāng)愁。